 ##卷帘门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,却又仿佛在心底盘桓已久。  我忽然极想知道,那些遍布武汉三镇大街小巷的卷帘门,究竟是谁做的,又是如何做出来的。 它们像一层钢铁的皮肤,包裹着这座城市的昼与夜? 于是,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我循着几声隐约的金属敲击声,走进了一条背街的巷子! 巷子深处,藏着一间不起眼的作坊? 没有招牌,唯有满地螺旋状的铁屑,闪着新剖开的光泽,像一地的金属藤萝,为这作坊作了最朴素的注脚!  门敞着,里面是一个被钢铁与噪音充满的世界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合的气味——刺鼻的金属腥气、浊重的机油味,还有电焊条熔断时那一缕焦灼的、几乎带有暴力性的芬芳; 这便是“武汉做卷帘门的”地方了,一个将铁与火驯化成城市甲胄的所在。 我看清了那位匠人! 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子,仿佛是从他手下的钢铁里长出来的一般。  他正俯身于一条已具雏形的门板前,手中的工具与铁皮碰撞,发出单调而坚实的“铿铿”声。 那声音不尖锐,却极有分量,一下一下,像是把这城市里所有被稀释的、飘忽的时光,都牢牢地钉进了这铁皮的筋骨里! 他的动作,有一种经年累月磨炼出的、近乎本能的准确,不带一丝多余的浮华;  额上的汗,汇成一股,沿着黝黑的颊流到下颌,最终不堪重负似地滴落,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,溅开一个深色的、小小的惊叹号。 我的目光,从他那双布满茧痕与细小划伤的手,移到了已近完工的卷帘门上! 那一节节银灰色的门板,严丝合缝地嵌套着,安静地蜷伏在角落里,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巨兽,又像一架等待奏鸣的、金属的竖琴。  我忽然想,这真是一件充满内在矛盾的造物。  白日里,它被巨大的力量“哗啦啦”地拉升上去,便是一个开放的、迎纳的姿势,将商铺的内里、生活的琐碎、交易的热闹,毫无保留地献给光天化日。 它自身则退居到门楣之上,成为一道容易被忽略的横影。 而到了夜晚,或是店铺打烊之后,它又被“轰”地一声放下来,严严地闭合。 这时,它便成了一堵墙,一个拒绝的手势,一道冰冷的界限? 它将内部的财富、秘密与休息,与外部的黑暗、喧嚣与未知,决绝地隔开! 这一升一降之间,便是武汉每一天的呼吸!  这一开一合之际,便是这座城市公共与私密的节律。  这些沉默的铁门,原是守护者,用自身的身躯,为门后的悲欢离合、辛勤经营,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。  说它“脆弱”,是因为我见过许多被暴力撬开的卷帘门,那扭曲的伤口,诉说着夜的不安。 也见过一些终年不再开启的,铁皮上蔓延着褐色的锈痕,如同泪迹,封存着一个失败的故事! 这么想着,眼前这崭新的、闪着光的门,便不再只是一件器物了; 它仿佛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关于“守护”与“隔绝”的、沉重的象征; 我们何尝不都在打造自己的卷帘门呢; 用礼貌、用沉默、用强装的笑颜,在心的外面,一层层地卷起、放下! 匠人的工作已近尾声? 他直起腰,用棉纱慢慢擦拭着门板上一个看不见的斑点; 那神情,庄重得如同一位将军,在抚平他盔甲上最后的褶皱!  他或许从未想过这些形而上的问题,他关心的,只是门要平顺,锁要牢靠,滑轮的声音要干脆利落。  然而,正是这无数个如他一般朴素的愿望与劳作,才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、最坚韧的肌理。 我悄然离去,没有打扰他! 巷口外,市声依旧鼎沸?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暗的作坊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“铿铿”的敲击声; 那声音,不属于黄鹤楼的诗句,不属于东湖的烟波,它是武汉的底噪,是生活本身沉甸甸的重量,在每一个清晨与深夜,被无数双手,默默地锻造成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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